「味觉如一条小径,带你抵达种下记忆的源头。」离开家乡,作家谢

浏览量352 点赞610 2020-06-11
「味觉如一条小径,带你抵达种下记忆的源头。」离开家乡,作家谢

我本是只蚂蚁,小时会在稀饭之下偷埋一瓢砂糖,也会偷偷买一排三个布丁,躲起来一次吃完。几年前调整饮食,嗜甜的天性似乎有渐渐被驯化的迹象。然而一旦离开家乡,味蕾就背叛脑子,像是磁碟重组,再次被覆写成不同的格式。

上海外国人多,不乏极富水準的异国餐厅。週末和朋友吃吃喝喝,免不了一嚐各式甜点。法租界的几家甜点店,每週都隔空向我抛着媚眼,Liquid Laundry 的蓝莓比利时鬆饼、Farine 的柠檬百香果塔、覆盆子塔、Commune Social 的盐味花生焦糖冰淇淋佐莓果酱⋯⋯我的嗜甜小恶魔又慢慢地长出角来。

这是极自然的事,你知道吗? 二十世纪初,做成瘾实验的科学家说,当老鼠被单独隔离,给牠一般的水和加了海洛因或古柯硷的水,用不了多久,老鼠便开始对药物上瘾,只肯喝加药的水,甚至饮用过量致死。然而,心理学家 Bruce K. Alexander 亦做了类似的实验。他建造了能让老鼠玩耍、并与其他老鼠自由交流、交配的生活环境,此时,加药的水变得不值一饮。老鼠喝一般的水,过着正常的生活。他认为这说明,当生物与其他同类有足够的连结时,成瘾的机率微乎其微。 所有上瘾的成因,皆与失去与他人、与所属社会的连结有关。

所以,很自然的,离开家乡,必须重新建立社会网络,这件事为我的嗜甜基因提供了滋养环境。

企图用「果酱」打包台湾的甜味

其实那些甜点店也不是肇因,因为除了这些洋味,我早已私藏了台湾甜。打包行李期间,我在超市、麵包店搜寻各种果酱。凤梨柠檬的、百香果的、芒果的、草莓的、红李的⋯⋯通通扫入篮里,而且一定翻看标籤,Made in Taiwan 是必须。 企图把岛上的阳光、颜色和气味一同封罐带走,如一只知晓凛冬将至的熊。

这几年已经很少吃果酱了,但除了打包妈妈的手路菜之外,这是最容易带走的浓缩乡愁了。

嚐果酱,通常是在早晨的时光。看着那透光的或黄或红,彷彿看见岛上的亚热带风景。以抹刀舀起一块,刀面斜倾走过烤得焦酥的吐司表面,声响如 2B 铅笔扫过纸张般窸窣,让每一颗孔隙都盛满了甜蜜。 咀嚼的清脆声响,伴随我渐渐清醒的脑子,这甜味蕩漾成岛上风光⋯⋯

芒果 ,一想起来就是满眼金黄的印象。那浓豔的香气是一场软腴的梦境、奔放酣畅的盛宴。熬成果酱后,虽然香甜,但就是少了那幺点汁水淋漓的痛快。夏季返台时,还与友人相约,如观光客一般奔向永康街吃一大盆芒果冰。

百香果 ,那里直译成「热情果」,对这来自热带的硬果,倒也算贴切。小时母亲会买来大袋的果实,为我们切好,我们再握着汤匙把果囊刮入碗中,捧着碗咂嘴吃。

凤梨 ,是少数我能接受入菜的水果。母亲炒姜丝凤梨木耳的时候,我会像猫一般地跫到锅边偷食。在火的炮製下,凤梨微微张扬的刺激酸味渐渐柔驯,如今想起还是会舌底泛津。

草莓 ,总能带我穿越时空回到外婆家。过年前后,外婆家路边的草莓园就会架起临时摊位,通常是一对夫妻打理着,一人照看园子里来体验现摘草莓的民众,一人在外头贩售鲜果、果酱和非常甜的草莓酒,是我们过年的一部分。

红李 ,这个口味的果酱比较少见,却是我心心念念的一片味觉风景。母亲曾收了许多红肉李子,在还没有食物调理机的年代,亲手将一颗颗果实以磨泥器磨成果泥,加糖,小火慢煮成酱。想必是太费工了,母亲往后再也没有做过这果酱,但我一直记得那充斥整个鼻腔的酸香。

味觉如一条小径,也许被岁月的林木遮蔽,但在那植被之下,目的地如此清晰。只要踏上,必能带你抵达当初种下记忆的源头。

来自亚热带的果酱,让冬天不那幺寒冷

当一瓶果酱快要见底的时候,正值旅居上海的第一个深秋。不少朋友陆续问我是否第一次在上海过冬,听我说是,他们全都意味深长地说:「上海冬天,冷喔~~~」。尾音拉得老长,长得必须使用三个波浪状的网路语气符号,表达对我亚热带身分的同情。

以秦岭淮河为界,上海在中国算是南方,因此不像北方城市如北京有公家集中供暖。然而,上海的冬日也是接近零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机上显示的温度一度度往下掉。就算暖气和煤油炉镇日地开,膝盖以下也都是冷的。那时非常羡慕租到有附设地暖房子的朋友。

我披着毛毯搓着双手到厨房烧水,泡茶,还要加点果酱。不然,整屋的冷那幺具体,彷彿要透出清苦的药味了。

打开冰箱,那几瓶豔红橙黄衬着灯光,如夏夜晚霞。还不用放入口中,已经觉得暖了几度。我藉由果酱,创造了自己的味觉炸弹,引爆历历往事。

不知如此反覆了多少次,总算,总算是撑过了第一个冬天。

藉「奶茶」的记忆回到台湾

除了覆写,味蕾在异地还变得拗执任性,强拉着一种风味不放,因此囤积了茶包。

几年前在台北常去的咖啡店里,老闆推荐我以这茶沖製成的奶茶,从此一试成主顾。它的出身并不珍稀高贵,只是寻常的英国混合红茶。虽然渡海而来以后,身价涨了些,但在英国超市特价时,往往不到两英镑就能买上一大盒。老闆热心传授我沖泡的时间以及茶水和牛奶的比例,我牢牢记住,并且坚持使用同样的原料,连到了上海也想继续顽固。

每次回台前,我都会估算剩余的茶包数量,以便补货。后来有阵子,这茶不知为什幺很难买到,向来不好意思请託出国朋友买东西的,也厚着脸皮拜託了。自己出国时,也採买了。后来也在淘宝上找到了,遇上卖得特别贵的,也都认了。总之是想尽办法解决这事了。

但牛奶,哎,是一连串挫折的尝试啊。不用说,自然是买不到同样的品牌。况且,就算是同样品牌,牛奶的风味取决于乳牛的品种、水源、食物等因素。乳源不同,风味就相异。

每回上超市的时候,我都秉持着实验精神买一瓶小包装牛奶尝试。荷兰的、德国的、比利时的、日本的⋯⋯结果,它们有的太腥,如一方笨重的砖石,完全压过茶香,吞下后如一层胶水,顽固地黏在上颚;有的淡如开水恍若无物,茶水少了恰当的乳脂引出香气,就仍然只是茶水。最糟的一种,是既抹去了茶的风味,本身也恶作剧似地消失于茶水里,变成一杯不知所云的热⋯⋯我都不知道该称它为什幺了,姑且称之为热饮吧。

后来选定一个乳香稍嫌不足,但至少不会盖过茶叶风味的品牌,将就将就。

既然无法完全複製,我开始往外找寻。若在路上看到来自台湾的手摇茶铺,一定手刀前往购买;週末早晨经常打电话叫台湾早餐店外送总汇三明治和极浓极甜的奶茶;在杭州工作时,也时常造访公司园区里头、台湾人开的麵包饮料店,点杯珍奶。即使这些奶茶通常一点也不香,珍珠往往煮得太烂,不加糖调味简直乏善可陈。

可我喝得十分开心。

我们记住某种味道的过程,是先闻其味,然后以各种譬喻创造出抽象的感觉或具体的画面,而后大脑便会将其深深烙印,永不遗忘。 所以我们会说,酸甜的柠檬水,像恋爱的感觉;或是说薄荷那种冷冽的清新味道,恍若冬日下雪的早晨。

而我几近疯狂的奶茶之旅,则是一种倒序回推。

我想要回到岛屿上,想要在烈日下行走、感受那扑面的焚热的风,因此藉由搜集品嚐热带的滋味,重新创造场景。 奶茶的意义,对当时的我而言,是如此深远而巨大。我就这幺一路喝回台湾。

经历味觉的覆写与拗执,回台一年余,冰箱里从没有果酱,也不在早餐店买奶茶。仍然喝着那个牌子的茶包,但也不介意换其他的牌子试试。牛奶,是出国前用的那种。

不必加糖。

日子不那幺苦涩,大概也不需要那幺多甜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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